中国能源转型正在进入更具挑战性的新阶段。清洁能源开始取代过去由化石能源承担的功能：不仅提供新增电量，也在系统平衡和更广泛的经济领域中发挥作用。
2026年9月8日，英国能源智库Ember发布《中国能源转型评论2026》（China Energy Transition Review 2026），对中国能源转型进程作出最新梳理。报告提出，与英国、日本、德国等工业增加值已经相对稳定的发达经济体不同，中国工业增加值仍在增长，而人均工业化石能源使用量已经从2010年代左右的高点回落。这使中国的转型对仍处于工业化进程中的发展中国家尤其具有参考意义：工业发展未必伴随化石能源消费持续增加。
国家能源局在今年2月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新增可再生能源发电量5193亿千瓦时，已经覆盖全社会用电增量（5161亿千瓦时）。Ember(恩伯)报告分析，以煤电为主的火电发电量10年以来首次降低，全社会电力需求增长5%的情况下，火电电量下降0.7%。
（中国火电发电十年来首次下降 来源：Ember）
Ember追踪了26个煤电规模较大的省份，其中17个在2021年至2025年间的煤炭发电量已经趋于持平或进入平台期，这些地区合计占全国火电装机的一半以上，其中包括山东、湖南、山西等传统工业大省。
用能方面，多个行业中化石能源使用量已经达到历史峰值并明显回落。纺织、机械、食品饮料、运输设备等八个行业的化石能源消费较峰值下降26%至71%。即便在金属冶炼和加工等更依赖化石能源、减排难度更高的行业，化石能源使用量也已出现趋于平台期的迹象。
中国经济的能源供应、工业流程和运输网络数十年间都围绕化石燃料构建，这决定了这场转型不是单纯的能源替换，而是一场深刻的经济变革。Ember在报告中将其比喻为一艘仍在海上航行的巨轮更换动力系统。
Ember高级电力政策分析师杨木易对《零碳时代》表示，中国整体政策承诺依然强力，转型正在带来越来越具体的收益。当越来越多企业、投资者和地方真正从转型中受益，它就不再只是政策目标，而逐渐成为有广泛经济利益支撑的共同项目，这反过来会为决策者推进更深、更难的改革创造空间。
在报告发布会上，国际能源转型学会理事长、悉尼科技大学能源与环境经济学教授施训鹏表示，许多国家面临着一个共同的挑战：如何在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实现脱碳，并兼顾能源安全和产业竞争力。他认为，中国的能源转型发生在一个更加广泛的经济和社会转型进程之中，为其他国家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参照。
中国火电发电量十年来首降
中国快速扩张的清洁能源，正在开始改变火电持续增长的轨迹。
Ember统计显示，2025年，中国新增电力需求全部由清洁电力增长满足。在全社会电力需求增长5%的情况下，以煤电为主的火电发电量反而下降0.7%，这是十年来首次下降。若以12个月移动平均值观察，中国火电发电量自2024年初以来已经基本停滞，结束了此前多年的持续增长。
报告认为，在中国这样规模庞大、区域差异显著的经济体中，能源结构变化往往并不会首先完整地反映在全国总量上，而是先从部分省份和行业中出现。
Ember追踪了26个煤电规模较大的省份，其中17个在2021年至2025年间的煤炭发电量已经趋于持平或进入平台期，这些地区合计占全国火电装机的一半以上，其中包括山东、湖南、山西等传统工业大省。
杨木易在报告发布会上强调，并不是所有省份在同一时间发生转变，仍然有些省份的煤电发电量在继续增长，而这恰恰说明了进一步观察省级层面变化的必要性。“转型是逐步发生的，越来越多的省份开始摆脱对煤电发电量持续增长的依赖。”他说。
Ember还发现，多个行业中化石能源使用量已经达到历史峰值并明显回落。纺织、机械、食品饮料、运输设备等八个行业的化石能源消费较峰值下降26%至71%。即便在金属冶炼和加工等更依赖化石能源、减排难度更高的行业，化石能源使用量也已出现趋于平台期的迹象。
煤电增速放缓的直接背景是清洁能源装机的快速增加。截至2026年7月底，中国光伏发电装机达到12.9亿千瓦，已经超过煤电，成为中国装机规模最大的单一电源。2026年前7个月，新增光伏和风电装机合计约1.33亿千瓦，占全部新增装机近七成。
中国继续凭借强大制造业供应链和基础设施建设能力扩大风光装机的同时，自2025年6月起，新能源上网电量全面参与电力市场交易，电网升级、新型储能、绿电交易等也在同步推进，以缓解大规模新能源并网后的消纳压力。
储能也开始高速增长，成为对电力系统灵活性至关重要的资源。Ember数据显示，中国以锂电为绝对多数的电化学储能装机于2024年底已经超过抽水蓄能，2025年进一步增长84%，当年中国贡献了全球约60%的新增电化学储能装机。储能的利用率也明显提高：2022年至2025年，独立储能年均等效充放电次数由146次增至299次，与新能源配套的储能由80次增至199次。
（中国电化学储能装机快速增长 来源：Ember）
全行业走向电气化
中国能源转型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消费端。Ember认为，随着可再生能源发电快速增加，更多经济活动不仅在使用电力，而且越来越可能由清洁电力驱动。
在中国终端能源消费中，电力占比从2015年的22.3%已经提高至2024年的28.8%，高于欧洲约23%和美国约21%的水平。分行业看，轻工业的电气化程度较高。Ember数据显示，到2023年，电气设备和电子、机械、纺织、交通设备等行业，电力已经占终端能源消费约四分之三；橡胶、塑料和化纤行业这一比例也超过60%。
更值得关注的是，电气化已经开始从相对容易替代的环节，向工业体系中更难改造的部分推进。采矿、石化、金属冶炼和加工以及非金属矿物制品等行业合计约占中国终端能源消费的40%。这些行业往往需要高温热源，一些生产过程还将化石燃料作为原料，同时大型设备寿命较长，中途更换成本较高，因此长期被视为工业脱碳的难点。
这些行业初显电气化进展。以金属冶炼和加工为例，电力占终端能源消费的比重从2000年的略高于10%提高到2023年的20%；化石能源开采行业从不足10%提高到17%，非金属矿物制品行业也从约10%提高到17%。
交通领域的变化更加直观。乘用车电动化已经进入较成熟阶段，2026年6月，中国新能源乘用车占新车销量的比例达到67.2%。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交通运输领域碳排放约占全国总量的10%，其中重卡贡献约40%的碳排放。过去两年，电动化加速向重卡扩展。
重卡对续航、载重和补能可靠性的要求更高，长期被认为比乘用车更难实现电动化。同时，重卡行驶里程更长、能源消耗更高，一辆车从柴油转向电力，对石油需求的替代效果也更明显。中国新能源重卡销量在2024年和2025年连续翻倍，2025年已经占新售重卡的26%。Ember指出，中国电动重卡销量已经与欧洲多个领先市场的电动乘用车水平相当。
这一趋势在2026年进一步加速。终端上牌数据显示，2026年前七个月，中国新能源重卡累计销售约16.65万辆，同比增长74%；仅7月销量就达到2.65万辆，当月新能源重卡渗透率升至47.24%，接近每售出两辆重卡就有一辆是新能源车型。
清洁能源发展转为价值导向
经历十余年高速扩张后，中国清洁能源发展的重点正从扩大装机规模转为价值导向。
这一变化发生在清洁能源经济规模已经相当庞大的背景下。Ember估算，2025年中国清洁能源相关产业创造的经济活动规模约为15.4万亿元人民币，约合2.1万亿美元，涵盖清洁能源投资、制造业及相关供应链，其规模已经可以与房地产、建筑等传统经济部门相比。
在出口方面，2025年，中国清洁技术产品出口额超过2200亿美元，接近服装、家具和家电等传统“老三样”出口产业的体量。2026年上半年，储能电池、电动汽车、光伏、风电设备和电网基础设施等清洁技术产品出口已经超过1400亿美元，占中国出口总额6.6%，相比2020年的2.7%明显上升。
（中国清洁技术产品出口规模接近“老三样” 来源：Ember）
中国正在通过形成新能源制造和出口优势，并带动投资进入新的产业链。Ember将这种机制称为“以绿促增”（growing-by-greening）：绿色转型创造新的增长，新的产业、投资和就业又进一步强化继续转型的经济动力。
此前中国可再生能源快速扩张，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相对稳定的政策支持，固定电价降低了项目收益的不确定性，也降低了投资者风险。Ember认为，这套机制在产业发展的早期阶段发挥了关键作用，但当可再生能源已经进入大规模发展阶段后，支持政策也需要相应调整。
2025年出台的《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成为重要节点。按照新机制，2025年6月1日以后投产的新能源项目需要通过市场交易形成上网电价，影响项目收入的变量进而增加。这导致2025年上半年出现集中抢装潮，2026年风电、光伏新增装机出现阶段性放缓，上半年新增装机下降近六成，弃风率约9.1%、弃光率约8.6%，均高于去年水平。
新能源装机增速下滑是否会打断转型进程？杨木易对《零碳时代》表示，不会因为弃风弃光上升、装机增速波动，就判断转型正在失速。进展本身会带来新的、更复杂的挑战，这是重大转型深入后的自然结果。他认为，中国的政策框架正在积极调整，包括电网投资、储能、需求侧响应、可再生能源消费责任，以及更加市场化的价格机制。
报告表示，市场正在适应136号文后的新机制，项目投产节奏出现短期波动，是政策调整过程中的正常现象。为了缓解新机制带来的调整压力并支持持续投资，中国已推出差价合约机制以稳定项目收入，同时持续推进电网扩容和储能建设，以促使电力系统吸纳不断增长的可再生能源发电。
随着能源转型深入，中国正在转向对碳排放总量和强度进行“双控”。2025年发布的《关于2025年可再生能源电力消纳责任权重及有关事项的通知》规定，钢铁、水泥、电解铝、多晶硅等高耗能行业也开始承担更明确的可再生能源消费责任，并通过绿证进行核算和考核，进一步将清洁能源推入工业体系。
能源转型的影响也正在超出中国本身。报告指出，与英国、日本、德国等工业增加值已经相对稳定的发达经济体不同，中国工业增加值仍在增长，而人均工业化石能源使用量已经从2010年代初的高点回落。Ember认为，这使中国的转型对仍处于工业化进程中的发展中国家尤其具有参考意义：工业发展未必必须伴随化石能源消费持续增加。
（中国经济增长与电力消费基本同步，但与化石能源消费脱钩 来源：Ember）
从全球化石能源市场来看，2000年至2025年，中国贡献了全球约一半的石油需求增量，以及超过90%的煤炭需求增量。但这一角色正在变化，报告认为，如果中国油煤需求进入平台期甚至下降，全球化石能源需求将失去过去20多年最重要的增长引擎，中国需求变化将直接影响依赖化石能源出口的经济体。
当前，中国石油进口依存度仍超过70%，经霍尔木兹海峡进口的石油量约相当于印度、韩国和日本三国之和，但交通电气化已经开始降低这种能源供应风险。报告援引多项估算称，中国电动化交通每年减少的石油需求约3.65亿至4亿桶。Ember由此提出，能源安全不再只是通过储备和多元化进口来源来管理化石能源供应风险，也可以通过电气化直接降低对进口燃料的依赖。
（转载来源：零碳时代NetZeroAge；发布时间：2026年9月11日）
责编 | 杨明慧
